1 热闹是他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
水晶吊灯将璀璨的光芒切割成无数碎片,洒落在喧闹的人群之上。空气里混杂着高级香水的尾调、酒精的微醺,以及食物散发的诱人香气。酒杯碰撞的清脆声,如同某种兴奋的节拍,敲打在林薇的耳膜上。人们的欢笑声,谈话声,背景音乐里低沉有力的鼓点……所有这些声音混合、发酵,最终形成一堵厚厚的、嗡嗡作响的能量墙,把她牢牢地困在正中央。
她手里也拿着一杯起泡酒,金色的气泡细密地升腾、破灭。嘴角挂着的,是她对着浴室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的、弧度恰到好处的微笑,既显得投入,又不会太过用力。她对着身边正侃侃而谈的项目组同事张涛点头,适时地发出“嗯”、“对啊”、“真是”之类的附和音。
“所以说,那个项目最后关头简直了!客户那边突然又要加需求,差点没把我直接送走!老王当时脸都绿了,你是没看见……”张涛说得眉飞色舞,一只手激动地比划着,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薇的脸上。
“是啊,真不容易,大家那段时间都熬疯了。”林薇应和着,声音轻快,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种能完美嵌入背景音里的、毫无破绽的伪装。
可就在这一片喧嚣鼎沸之中,像电路突然接触不良,屏幕瞬间雪花——一股冰冷彻骨的感觉,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最深处、一个她从未探明的黑洞里窜起,以惊人的速度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。那感觉如此熟悉,又每一次都带来全新的窒息感——是孤独。一种极其尖锐、极其强烈的孤独感,仿佛有人按下了静音键,所有的声音骤然退远,她正站在一个绝对隔音的透明玻璃罩子里,眼睁睁看着外面的人声鼎沸、光影流转、觥筹交错,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默片。她能看见张涛开合的嘴,看见李莉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,看见远处有人举杯示意……但所有这一切都失去了温度,失去了意义,与她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有些僵硬了,肌肉维持着原状,却失去了内在的活力,变得像一副拙劣的面具。
“林薇?嘿!林薇!”李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,“想什么呢?是不是也想起被那个破项目折磨的惨状了?看你眼神都直了。”
林薇猛地回神,像是从深水里被捞出来,外界的声音轰一下又涌了回来,震得她耳膜发疼。她几乎是仓促地、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,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,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,稍稍压下了那股莫名涌起的、令人心慌的寒意。“啊,是啊,”她笑着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真实一点,甚至故意加大了一点音量,“简直不堪回首,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。抱歉,喝得有点急,我去下洗手间。”
她几乎是逃离般地穿过人群,肩膀不可避免地与人碰撞,低声说着“借过”。那些欢声笑语像潮水一样在她身后退去,变得模糊不清。洗手间里明亮的灯光下,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、穿着得体小礼服的自己,却只觉得陌生和……格格不入。镜中人的眼睛里有种掩饰不住的茫然和疏离。
2 这感觉到底从哪儿来的?
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,稍稍驱散了脸颊不自然的燥热。林薇用纸巾轻轻蘸干水珠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试图找出那阵突如其来的、几乎让她失态的情绪海啸的源头。
理智开始回笼,像电脑程序一样逐一自检:工作顺利,上个项目刚得到老板表扬;朋友不少,虽然交心的不多,但像李莉这样能逛街吃饭的也有好几个;家人健康,早上刚通过电话;甚至刚才补妆时,还有不认识的别部门同事夸她耳环好看、气色好。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缺,甚至堪称“积极向上”。
那为什么?
那阵冰冷从何而来?那种强烈的“我不属于这里”的念头为何如此顽固?
她闭上眼,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支离破碎、蒙着灰尘的画面:好像是五六岁的时候,被父母带去参加一个遥远的表叔的婚礼,所有不认识的小孩都在追跑打闹,只有她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,躲在摆满饮料的长桌底下,觉得那些喧闹刺耳又可怕;中学时课间休息,教室里人声鼎沸,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笑分享零食,她则埋头于一本其实根本看不进去的习题集,笔尖在纸上划下无意义的痕迹,耳朵却竖得老高,捕捉着每一缕欢笑,心里酸涩又羡慕;甚至是上个星期早高峰的地铁里,周围挤满了行色匆匆、表情麻木的人,身体摩肩接踵,呼吸相闻,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在真空的玻璃管里漂浮,周围的一切都是无声的幻影……
一种她似乎一直都有,却始终无法命名、更无法与人言说的感觉。它像背景噪音一样潜伏在她生活的底部,偶尔,比如今天,会突然调到最大音量,震耳欲聋。
“林薇?你没事吧?进去好久了。”李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,敲碎了她的沉思。
“没事!马上来!”林薇赶紧应了一声,声音因为短暂的走神而略带沙哑。她迅速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再次练习了一下微笑的弧度,确保毫无破绽,才推门走了出去。外面的声浪和热浪再次将她包裹,仿佛刚才片刻的寂静和冰冷只是一个错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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