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
宋瑾怒其不争,拉着宋珏好一番耳提面命,日后万万不可再提起什么购墨之事,只盼着桐烟墨惊艳四座的风头,尽快销声匿迹,却不想,这日,宋父兴冲冲地回府时,还带回一位贵客。
“老夫今日未送拜帖,贸然到访,若有打扰之处,还请宋大人莫怪。”
那说话的老者,穿着一袭淡青长衫,鹤发童颜,举手投足间,皆是一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儒雅之气。
宋父忙笑道:“太傅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!您大驾光临,寒舍实在蓬荜生辉。”
他一边请老者上座,一边招呼孟氏和几个儿女,行礼见客。
宋珩悄悄指点,这位造访的崔太傅,三朝元老,更是两代帝师,深得天子倚重,虽不是什么位极人臣的权贵,却堪称天下文人之首,德高望重。
天子登基后,老太傅年事已高,致仕还乡。他一生并未婚配嫁娶,孑然一身,便索性云游四方,遍览大好河山,倒也潇洒自在。
这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,竟主动登门拜访,难怪宋父受宠若惊。
他不知这位素日与自己并无交好的老太傅,今日前来所为何事,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,小心招待着。
崔太傅不疾不徐,只是随口问上两句宋珩所读的诗书功课,宋珩也一一应答。
宋瑾瞧着崔太傅看向宋珩的神情中,欣赏之色渐盛,宋珏却一言不发,老实地坐在下首,只顾饮茶吃果子,不由得又急又气。
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,阿珏这榆木脑袋,怎地不懂把握!
她在桌下踢了宋珏一脚,不动声色地朝他推了一只茶盏,想叫他上前去奉茶,也好在崔太傅面前露个脸。
可宋珏不解其意,只是满眼茫然地看着她。
这一番小动作,引得众人全都看向他们姐弟二人。
宋瑾恨铁不成钢,万般无奈,只得勉强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笑,起身亲自去敬茶。
“崔大人指点家兄功课,此时想来口渴了吧?寒舍简陋,赠君江南春露芽,恐君诵诗眼生花。”
她引经据典,本意,是想令崔太傅知晓,自己一介女流,尚且如此饱读诗书,宋珏这一母所生的胞弟,自然也是文采风流。
可如此儿戏的卖弄,崔太傅又如何看不出?
宋父登时便冷了脸色,正要呵斥宋瑾退下,崔太傅却云淡风轻地微微一笑。
“宋三小姐腹有诗书,宋大人又何须拘礼,不如携家眷一起,移椅倚桐同赏月?”
宋瑾的笑意登时便僵在了脸上。
她着实不曾想到,崔太傅看似温和,竟是个如此眼里容不得沙子的!
他瞧破了自己的小心思,虽并未说穿,现下,却同样漫不经心地说出个上联来,若是对不出,她这自恃有才女之名的宋三小姐,难免颜面扫地。
宋家众人笑得勉强,宋珩这长子,更是绞尽了脑汁,苦苦思索一个绝妙的下联。
正不知如何为宋瑾解围之时,只听得宋璃柔声道:“多谢太傅大人美意,阿兄们夜夜苦读,点灯登阁各攻书,今日若能得您指点一二,实在荣幸。”
崔太傅手中的竹筷顿了一顿,抬起眼来,看向宋璃,眼中倒是多了两分兴趣盎然。
移椅倚桐同赏月,点灯登阁各攻书。
对仗工整,巧夺天工。
他拊掌而笑,不再理会宋瑾的唐突,赞许道:“这位便是亲手制出桐烟墨的宋五小姐吧?那桐烟墨,已是世所罕见,今日一见,宋五小姐果然也是蕙质兰心,冰雪聪明。”
宋父总算松了口气,满脸汗颜之色,连连摆手。
宋璃心下登时了然。。
她制成的桐烟墨之事,世上本并无多少人知晓。
今日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傅,果然也是为着桐烟墨而来。
虽不知他是如何得到消息的,但她的桐烟墨若能得这天子太傅,当世大儒的青睐,开墨坊的胜算,定能多上几分。
念及此,她有意搏一搏崔太傅的好感,略一思忖,便柔声道:“太傅大人过誉了,这墨锭不过是阿璃为父兄准备的一点心意。阿璃年幼,加之时间仓促,许多配料都来不及备下,此番制成的桐烟墨,实在算不得地道......”
崔太傅饶有兴致地挑眉——依着这小姑娘的意思,现下这方惊艳的桐烟墨,莫非竟还不是最妙的?
宋璃不慌不忙,继续道:“墨有六彩,桐烟墨色泽如漆,贵在浓淡相间,燥润相杂。浓墨最见力度和精神,淡墨意境则更为清淡幽远。焦墨干皴之笔,有画龙点睛之妙。干墨飞白,带燥方润,将浓遂枯。渴墨老辣,涨墨丰腴,宿墨有寂静高洁之观,冲墨则率直恣肆。”
“墨中若加皂角,可除湿气,加栀仁,可去胶色。丹参有改善色泽之效,金箔助色发艳,麝香增香,当归解胶......依着不同药理药性,制成的墨锭,墨色变化无穷,那才是意趣盎然。”
她温言软语,侃侃而谈,声音便宛若一泓山泉般清冽,毫无半分卖弄之意。
这一番“笔墨论”,说得正中崔太傅下怀,见她小小年纪,于书法一途,竟有如此入木三分的独到见地,欣赏之意更盛。
“小友之言,实在令老夫受教了!”
“实不相瞒,老夫今日,便是慕名而来,欲重金求购这桐烟墨,不知小友可否割爱?”
听他换了称呼,宋璃心中一喜,却依旧不疾不徐地柔声道:“能得太傅大人青眼,阿璃实在是受宠若惊,亦是这桐烟墨之幸。这小小墨锭,就当做是一份薄礼,赠予大人,还请您笑纳。”
宋父忙毕恭毕敬地取了一方桐烟墨,双手奉上,崔太傅爱不释手地摩挲把玩,竟连饭菜也顾不得用了。
他还惦念着宋璃提起,加入不同药材可以改变墨色之事:“小友,方才你所说,以麝香,金箔入墨......”
宋璃看出他的心思,却故作为难,踌躇道:“实不相瞒,阿璃同父母商议,也有意开上一间墨坊,令世上爱墨之人,都能一睹这桐烟墨的风采。”
“可炼制桐烟墨,最少也需要两年光景,只怕......世人浮躁,不愿等上这样长的时日......届时,阿璃那铺子也难免无疾而终......”
崔太傅登时会意,豪爽地摆一摆手。
“小友只管放手去做,崔某与你脾性相投,今日,崔某便定下你的第一批桐烟墨,日后,你若是再研制出了什么稀奇墨色,也只管送来便是,老夫照单全收!”
宋璃等得便是这一句,忙笑道:“多谢崔老抬爱!阿璃还有个不情之请......日后墨坊开业,不知可否请崔老担任墨坊的『品牌代言人』?有您作保,想来,天下文人举子们,也会对阿璃的墨坊,更信任几分。”
崔太傅爱笔墨成痴,虽不懂这“品牌代言人”是何意,却依旧毫不犹豫地满口答应。
这一席家宴,宾主尽欢。
崔太傅酒足饭饱,这才将桐烟墨小心翼翼地藏在怀中,满意告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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