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让海水变成了石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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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最后一次值班

张北望盯着面前那台仪器，已经盯了四个小时。

仪器叫“气相色谱-质谱联用仪”，价值三百多万，是他博士期间最常用的设备。但现在，它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平得不能再平的直线。

没有峰。

没有任何东西。

又是一次失败。

张北望慢慢摘下护目镜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。实验室里很安静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仪器散热风扇的转动声。窗外的天已经黑了，走廊里的灯也关了大半，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，发出惨白的光。

今天是周五。

也是他在这个实验室的最后一天。

三个月前，所里下了通知：由于研究方向调整，原“人工光合作用”课题组正式解散。他是组里最年轻的副研究员，也是最后一个还没找到下家的人。

不是找不到，是不想找。

他从本科开始就跟着这个方向，硕博连读六年，留所工作四年，整整十年，全耗在这个东西上了。

人工光合作用。

用阳光、水和二氧化碳，直接制造燃料。

如果能做成，石油、煤炭、天然气——全都可以扔进博物馆。

如果能做成，能源危机、气候变化、碳中和——全都不是问题。

如果能做成，他就是下一个诺贝尔奖得主。

问题是——做不成。

全世界搞了三十年，实验室里能出来的最高效率，不到自然光合作用的十分之一。成本是汽油的几十倍。距离商用，还隔着十个诺奖的距离。

张北望的导师，是国内最早搞这个的人之一。搞了四十年，最后死在实验室里。死之前，拉着张北望的手说：“小张，这个东西，一定要搞下去。能搞成。”

张北望答应了。

然后他搞了十年。

十年里，他发了十七篇论文，拿了两个省部级奖项，培养了十三个硕士博士——但那个东西，他还是没搞成。

现在，实验室要关了。

他最后一批学生，上周办完了离校手续。临走的时候，那个他最得意的大弟子——姓周，叫周晓峰——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
“张老师，”他说，“您别怪我说实话。这东西，真的能成吗？”

张北望没有回答。

周晓峰叹了口气，走了。

现在，整个实验室只剩张北望一个人。

他盯着那条平直的线，脑子里想着这十年的每一天。

第一次合成出催化剂的时候，他高兴得一宿没睡。

第一次测出产物的时候，他把数据看了二十遍，生怕是仪器出了问题。

第一次投稿被接收的时候，他把那本期刊放在枕头边，抱着睡了一个星期。

然后呢？

然后就是一次次的失败，一次次的重复，一次次的“再试一次”。

十年了。

那条线，还是平的。

张北望慢慢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窗外是研究所的大院，几栋楼还亮着灯。那是生物医药课题组的方向，这几年风头正劲，发的论文全是顶刊，申请的经费全是千万级。他们的实验室，设备比这里新，人比这里多，连门口的牌子都比这里大。

张北望收回目光，看着屋里那些即将被搬走的设备。

三百万的气相色谱，一百五十万的液相色谱，八十万的旋转蒸发仪，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反应釜、离心机、干燥箱——全都要被别的课题组分走。

他想起导师临死前说的话。

“小张，这个东西，一定要搞下去。能搞成。”

他闭上眼睛。

“老师，”他轻声说，“对不起。”

门被推开了。

张北望转过身，看见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在门口。

“张老师，还在这儿呢？都快十点了。”

张北望点点头：“最后收拾一下。”

保安看了看屋里那些设备，叹了口气。

“张老师，您那个项目，真的就这么黄了？”

张北望没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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