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年一次,银河在哭泣。
不是雨,是血与羽。数万只喜鹊,被古老契约与基因深层的指令驱动,义无反撞向那座横亘星海的冰冷巨构——“天河”空间站。它们娇小的身躯在堪比小行星装甲的站体外壁上炸开,噗的一声轻响,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,随即被真空彻底吞噬,连一丝涟漪都不会留下。只有连续不断、细微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声,透过结构传导体,嗡嗡地回荡在站内走廊里,像一场永无止境的、血腥的雨。
牛朗穿着灰色的工程师制服,指间夹着半燃的合成尼古丁烟卷,靠在观测舱厚重的舷窗边。窗外,是这场沉默的、持续了三百多个小时的屠杀。每一次微弱的震动传来,他夹着烟的手指就难以察觉地蜷缩一下。烟灰簌簌落下,飘散在失重环境中,被循环气流无声卷走。他的倒影模糊地映在复合玻璃上,一张被岁月和某种沉重的东西压得失去了所有鲜活气息的脸,只有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丝极锐利、极疲惫的光,像埋在灰烬里的余火。
他是牛朗,“天河”的资深维护工程师,官方记录如此。也只有官方记录如此。
他掐灭烟蒂,熟练地一蹬舱壁,身体飘向控制台。手指在光屏上划过,调出外部监测数据。喜鹊的撞击频率正在攀升,接近峰值。他知道,这意味着什么——“七夕”正时将近。那个被地上的人们歌颂了千百年的“鹊桥相会”之日。
狗屁。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、含混的咒骂。哪有什么柔情蜜意的相会,只有年复一年、用无数生命堆砌的、残酷至极的能量缓冲仪式。喜鹊的血肉和精神力,是维持空间站外围那层强大能量屏障短暂“软化”的唯一催化剂,只为让那条该死的、连接核心囚室的维护通道能安全开启几个地球时。
而他的工作,就是确保这仪式万无一失。确保通道开启。确保“她”无法利用这短暂的窗口做任何事。尤其是……传递信息。
“工程师牛朗,”冰冷的合成女声在舱内响起,“‘桥接窗口’将于标准时17:34开启。请于17:00前抵达第七气闸室,执行例行维护检查第73项。”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循环空气里带着机油和消毒水味道的气息。
“收到。”
第七气闸室是空间站最深处的区域之一,无限接近那个被多重力场和物理屏障封锁的核心——织女的囚笼。越靠近那里,空气似乎就越发凝滞、寒冷。墙壁是毫无温度的金属灰,只有指示灯闪烁着幽绿或猩红的光。他的磁力靴底叩击在甲板上,发出单调、孤独的回响。
通道两侧,并非空无一物。每隔一段距离,壁上就嵌着一个约一人高的透明圆柱舱体,像一具具竖立的棺材。里面灌满了淡蓝色的维持液。浸泡在其中的,是人形,却又绝非完整的人类。它们大部分躯体已被机械替代,裸露的大脑皮层上插满了细微的数据探针,眼窝处是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,无声地工作着,监控着通道每一纳米的空间,分析着每一丝能量流动。
“守望者”。天庭的低语者。没有情感,永不疲倦。它们是这座监狱真正的狱卒,而牛朗,不过是它们监视下的一名杂役,一个戴着工程师面具的……看守。
他甚至不敢与它们的传感器对视太久。
气闸室厚重的门在他面前滑开。里面已有另一个“工程师”在忙碌,检查着通道接口的密封性。那是老张。看到牛朗,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,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。
“来了?今年这动静可不小。”老张朝外面努努嘴,意指那些仍在持续送死的喜鹊,声音压得极低,“听说‘里面’那位,今年格外不安分。”
牛朗的心跳漏了一拍,脸上却纹丝不动,只是拿起工具板,开始检查自己负责的线路。“例行公事而已。能量波动干扰吧。”
“嘿,谁知道呢。”老张凑近了些,声音几乎成了气音,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和……一丝隐秘的兴奋,“都说她不是来探亲的,是犯了天条,被打下来的!关在这里,是怕她……把上面的脏东西引下来,祸害咱们……”
牛朗的动作顿了一瞬。又是这些流言。它们像霉菌一样在空间站底层工作人员中悄悄蔓延,版本各异,但核心无一例外:织女是危险的,是灾厄之源。这流言某种程度上帮了他的工作,让大多数人对她只有恐惧和排斥,生不出半点好奇或同情。
但他知道,流言是上面默许,甚至刻意散布的。真正的真相,比流言可怕千万倍。
“做好自己的事,老张。”牛朗的声音冷硬起来,“别瞎打听。不想惹麻烦,就当什么都没听见。”
老张悻悻地缩了回去,嘟囔了几句“不就是说说嘛”。
牛朗不再理他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