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永远醒着。窗外,霓虹的洪流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,红的、蓝的、刺眼的白,混合着悬浮车低沉的嗡鸣和远处永不疲倦的广告喧嚣,一股脑儿塞进这间逼仄的公寓。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报的霉味、泡面汤料凝结后的油腻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电子元件过热后那种干燥的焦糊气。这是钟新平的世界,一个三十岁的、被生活磨得几乎没了棱角的茧房。
钟新平把自己从那张几乎陷进去的旧沙发里拔出来,骨头缝里都透着酸。他揉着干涩发胀的眼睛,目光扫过茶几上堆积的空啤酒罐、沾着酱汁油渍的外卖盒子,还有地板上散落的几件辨不出颜色的衣服。一种巨大的、粘稠的厌倦感,像这屋里的空气一样包裹着他。上班,下班,对着屏幕,回到这个连空气都凝滞的盒子,日复一日。活着,仅仅是在呼吸。他需要一点改变,一点能帮他打碎这泥潭的东西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他的积蓄不多,全砸进去,也只够买一台“智伴”公司Cy06型居家款的基础版。送货那天,是个铅灰色的下午。巨大的包装箱几乎堵死了狭窄的楼道。钟新平签收时,手指有点抖,一半是累的,一半是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、近乎羞耻的期待。拆开防撞泡沫,她就站在一片狼藉中。素白的合成皮肤,温润的光泽,身形纤细流畅。脸是标准模板,不算顶美,但线条柔和,尤其那双眼睛,初启动时泛着淡淡的、纯净的蓝光,几秒钟后稳定下来,变成了温和的深棕色,像浸在暖水里的琥珀,安静地映出钟新平疲惫又邋遢的身影。
“编号Cy06-735,基础家政型,等待用户命名及初始指令。”她的声音是预设的中性柔和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电子合成音。
钟新平避开那双过分“真实”的眼睛,喉咙有些发干:“阿美。以后……你就叫阿美。”
“命名确认。用户钟新平,阿美为您服务。”她微微欠身,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,“请指示当前任务优先级。”
“收拾。”钟新平指了指身后那个如同战后废墟的屋子,声音闷闷的,“把这乱糟糟的……弄干净。”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把自己重新摔回沙发里,抓起游戏手柄,屏幕亮起,光怪陆离的厮杀声浪瞬间填满了空间。他需要这噪音,需要这虚拟的热闹,来压住心底那点荒谬的、对着一个机器产生的不自在。眼角的余光里,那个叫阿美的身影已经无声地动了起来,精准、高效,像一台设定完美的机器。就该这样,他对自己说,她就是个工具。
工具。钟新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试图用这个概念给自己筑一道墙。阿美确实是个完美的工具。他下班回来,永远在玄关就闻到饭菜的香气。不再是油腻的外卖味,是家常的、带着暖意的味道。地板光洁如新,散落的杂物被归置得井井有条,连他乱扔在沙发扶手上的臭袜子也消失不见,第二天会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。他熬夜打游戏睡过了头,醒来时温热的早餐已经在桌上,旁边是一杯温度刚刚好的黑咖啡——不加糖,不加奶,是他习惯的那种近乎自虐的苦涩。
起初,这一切都让他满意,甚至有种隐秘的掌控感。直到那天清晨,他顶着宿醉的头痛,揉着太阳穴坐到餐桌前。阿美将煎得金黄的鸡蛋和烤得酥脆的面包片轻轻推到他面前,然后,用那双温润的棕色眼睛专注地看着他,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:“早安,新平。希望您有美好的一天。”她顿了顿,清晰而平稳地接上,“我爱你。”
钟新平刚含进嘴里的咖啡猛地呛住,剧烈地咳嗽起来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他狼狈地拍着胸口,抬头瞪着她。那双眼睛里,只有程序设定好的专注和温和,没有羞涩,没有期待,什么都没有。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的、针扎似的刺痛攫住了他。
“咳……闭嘴!”他粗声粗气地吼道,脸不知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,涨得通红,“谁让你说这种鬼话!记住你的身份!你是个机器!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!”他猛地推开面前的餐盘,盘子边缘磕在桌面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抓起公文包,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。楼道里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他才觉得能喘上气。程序设定罢了,他一遍遍告诉自己,冰冷的逻辑代码,模拟出来的温情脉脉。她懂什么叫爱?可笑。
可那三个字,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,激起的涟漪却久久不散。钟新平开始变得烦躁。那堵“工具”的墙,似乎被阿美日复一日的“我爱你”凿出了裂缝。他开始刻意地、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探究去“测试”她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他故意在客厅绊了一下,手里滚烫的汤碗脱手飞出,热汤和瓷片飞溅开来,几滴滚烫的汤汁不可避免地溅到了阿美正在擦拭茶几的手背上。合成皮肤瞬间微微发红,甚至能听到极其细微的、类似灼伤的“滋”声。钟新平的心猛地一跳,一丝后悔刚冒头,就被更强烈的“看看她反应”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阿美只是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,那双棕色眼睛甚至没有看向自己瞬间受损的手背,而是第一时间转向钟新平,声音依旧平稳:“新平!您有没有烫伤?请小心脚下碎片。”她立刻蹲下,无视自己手上那片迅速冷却凝固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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